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史海鉤沉|兩位翰林詩人 一段文壇佳話

——清代詩人商盤與元江的不解之緣(三)

乾隆二十九年(1764年),63歲的商盤來到元江做知府。這位昔日的翰林院編修、浙江詩壇領(lǐng)袖,此刻須發(fā)皆白、步履蹣跚。與此同時,34歲、同為翰林出身的臨安知府王文治對著友人商盤的書信喟然長嘆,他未曾想到,少年時聽聞詩人商盤的傳奇,竟會在西南邊陲續(xù)寫新篇。隔著石屏的群山,兩位相差近30歲的江南同鄉(xiāng),在滇南元江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相遇。

王文治與商盤在元江相聚,一老一少兩位詩人以茶代酒,商盤擊節(jié)吟誦新作《元江雜詠》:“孔雀屏開瘴雨收,檳榔樹下鬼方秋……”王文治則以《商寶意前輩來守云南喜晤有贈》中直抒胸臆的詩句“莫訝相逢便相狎,廿年前已熟才名”,開啟了這段跨越年齡與身份的滇南詩緣。

江南文脈的紐帶

商盤(1701年—1767年)與王文治(1730年—1802年)皆為清代乾嘉時期的重要詩人,雖相差近30歲,卻因同鄉(xiāng)之誼、詩文共鳴與宦途交集而結(jié)下深厚情誼。二人的交往堪稱清代文壇“忘年交”的典范。

王文治,字禹卿,號夢樓,江蘇丹徒(今江蘇鎮(zhèn)江)人,乾隆十三年(1748年)探花,清代著名書法家,于乾隆二十九年(1764年)出任臨安知府。商盤,字蒼雨,號寶意,浙江會稽(今浙江紹興)人,乾隆三十一年(1766年)在元江軍民府任知府。商盤自幼工詩,精通音律,為紹興“西園吟社”成員。

商盤于雍正八年(1730年)中進(jìn)士,選翰林院庶吉士;王文治于乾隆二十五年(1760年)高中探花,亦入翰林院。雖時間未完全重疊,但翰林院作為“儲才之地”,成了二人精神共鳴的空間。二人皆有外放出任地方官的經(jīng)歷,相似的宦途起伏(尤其是商盤晚年因事被貶謫,王文治中年辭官),使他們對官場生態(tài)有深切共鳴,常以詩文互訴心境。

詩箋留下歲月痕跡

元江府與臨安府的府治之間相距不足200里,卻因滇南的山路崎嶇,成了“相見時難”的考驗。兩位文人遂以詩為舟,在瘴云蠻雨間傳遞心意?,F(xiàn)存的王文治《夢樓詩集》中,收錄了7首與商盤相關(guān)的詩作,每一首都是時光沖刷后留下的珍珠。

據(jù)王平《探花風(fēng)雅夢樓詩——王文治研究》一書記載:兩人相晤,商盤精音律,善賞鑒書畫,談笑風(fēng)生,相見恨晚。王文治興奮之余,寫下了“蕭寺尚留攜杖跡,部民都識詠詩聲”“與君一夜論今古,便是云天聽九韶”的詩句。歲暮,王文治盤點(diǎn)一年中寫下的《遣興詩八首》以及與商盤的會晤,都被他當(dāng)作一件大事在詩中記錄下來:“廿載前聞商司馬,詩才雅麗逼西昆。老去篇章逾矍鑠,狂來絲管倍溫存。”

乾隆三十年(1765年)中秋前夕,商盤從元江寄去書信,邀王文治“月下金尊約同醉”。信中“上言眠食可勝常,珍重秋風(fēng)中人厲”的叮囑,讓正在省城辦公的王文治倍感溫暖。無奈公務(wù)纏身,這位“淡墨探花”只能在昆明收到商盤詩箋后,寫下長句遙寄歉意。其詩中“滇池月好誰同醉,蠻徼風(fēng)多君自憐”的嘆息,道盡邊地文人的孤獨(dú)與牽掛。

最動人的莫過于除夕的唱和。乾隆三十一年(1766年)除夕,王文治在臨安府衙收到商盤從元江寄來的度歲詩,次年元旦便揮筆次韻。其《元江度歲》中“郵筒詩句來除夜,羈宦心情似舊年”的句子,將兩個漂泊異鄉(xiāng)的靈魂緊緊相連。商盤詩中“北極宮前柏葉新”的元江風(fēng)物,與王文治“春風(fēng)已度白蠻天”的期盼,在辭舊迎新的時刻形成奇妙的心靈共振。

同官滇南的生活共鳴

在滇南的歲月里,兩位詩人不僅共享詩藝,更在邊地生活中找到精神的共鳴。商盤在《檳榔詞》中描繪的“紅潮暈頰蠻姬醉”,與王文治筆下“檳榔紅壓樹,孔雀翠成堆”的元江景致,構(gòu)成了互補(bǔ)的滇南風(fēng)情畫。他們都曾在元江的波浪聲中靜觀村社活動,在蘆笙樂聲里見證少數(shù)民族的歡宴,這些共同的經(jīng)歷成為他們詩中的共享意象。

商盤在元江任上寫就的《征南四首》,記錄了清軍征緬的歷史場景。而王文治《元江度歲》中“捷書知奏甘泉去,好拭雙眸看靖邊”的句子,正是對這段歷史的呼應(yīng)。兩位身處軍政漩渦中的文人,在詩中既流露對戰(zhàn)事的關(guān)切,也暗含對和平的期盼。這種超越個人悲歡的視野,讓他們的友情更加厚重。

忘年交游味尤長

商盤與王文治的交往,是清代文人“以文會友”傳統(tǒng)的生動注腳。他們的關(guān)系突破了年齡、職位的差異,在滇南的特殊環(huán)境中升華為精神摯友。商盤作為前輩,以“清如鶴唳”的詩風(fēng)影響王文治;王文治則以“獨(dú)步江東”的才情,讓商盤感受到文壇薪火相傳的欣慰。

在文學(xué)主張上,兩人都反對擬古,主張抒寫性靈。商盤詩中“飛鳥影隨雙塔去,吹蘆笙和百蠻來”的鮮活意象,與王文治“炎瘴可消三里霧,春風(fēng)已度白蠻天”的真切感受,都體現(xiàn)了這種創(chuàng)作理念。他們的唱和之作沒有空洞的應(yīng)酬,而是充滿對邊地生活的獨(dú)特感悟,這種“在地性”寫作豐富了清代詩歌的題材?!秹魳窃娂繁A袅送跷闹我欢握滟F批注:“寶意先生自元江寄《征南雜詠》,其‘文淵銅柱今安在,唯有星芒射虎賁’二句,直追老杜《諸將》氣骨。余仿其體作《元江春感》,終不能及。”這段文字揭示出二人超越唱和的詩學(xué)切磋:商盤以邊塞詩傳統(tǒng)重構(gòu)滇南敘事,王文治則嘗試將商盤的沉郁風(fēng)格融入自己清麗的“性靈”詩風(fēng)。

令人遺憾的是,商盤的《質(zhì)園詩集》刊于乾隆二十六年,而此后的詩作沒有整理出版,所以他跟王文治的唱和詩,我們都沒有辦法全部看到了,無法再讀到他們交游的更多細(xì)節(jié)。商盤晚年貶謫云南期間(1765年—1767年)確曾創(chuàng)作寄贈王文治的詩作,但因商盤詩文集散佚嚴(yán)重(《質(zhì)園詩集》今存版本不全),加之貶謫期間作品多有亡佚,明確標(biāo)注寫于元江且寄王文治的詩暫未見傳世。

雖無商盤元江寄詩的直接記載,但從王文治的深情追憶、商盤零散滇詩的遺痕,以及二人“萬里淪落同此心”的共鳴,仍可觸摸到那段被淹沒的文學(xué)對話——當(dāng)元江的孔雀掠過瘴云,振翅聲里或許就藏著一位老詩人寫給遠(yuǎn)方知己、未曾送達(dá)的詩箋。

如今在通海秀山,王文治題寫的楹聯(lián)仍在陽光下閃動著詩情畫意;而在元江的熱風(fēng)中,仿佛還能聽見商盤《檳榔詞》的余韻。兩位詩人早已化作滇南的文化符號,他們的交往故事,正如王文治所說“詩卷長留天地間”,成為跨越時空的精神財富。當(dāng)后人在元江畔吟誦他們的詩句時,那段忘年交的佳話便有了新的生命。(玉溪市融媒體中心記者 饒平 文/圖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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